为什么我要把这篇小说翻出来讲

带学生做现代文阅读这些年，我最怕的一类文章，就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温情故事。学生读完，感动得稀里哗啦，一到答题就词穷，想半天憋出一句“表达了作者对主人公的喜爱之情”。分数下来，四分的题拿一分半。

老舍先生的《善人》正好相反。这篇小说学生初读时会觉得平淡，甚至觉得好笑——不就是一位阔太太的一天吗？起床、吃早饭、听听秘书汇报日程，有什么可分析的？可一旦你往深里挖，就会发现满纸都是刀子。做这类文章，学生的第一感觉往往是“没读懂好在哪里”，第二反应才是“越想越可怕”。

这种“回味式”的文章，恰恰是中考命题人最爱的素材。因为它的答案藏在字缝里，考的就是你有没有能力把作者的愤怒从平静的叙述里读出来。

今天这篇文章，我想带着大家把《善人》从头到尾过一遍，把人物、手法、主题这三块硬骨头全部啃下来。读完之后，你再看那四道题，会觉得题目出的其实很老实。

先把故事捋清楚：穆女士的一天

小说的开篇就很有意思。汪太太最不喜欢人家叫她汪太太，她自称“穆凤贞女士”，也愿意别人这样称呼。请注意这个细节，丈夫很有钱，她老实不客气地花着，可花完丈夫的钱之后，被人称为“穆女士”，她就觉得自己是个独立的女子，并不专指着丈夫吃饭。

老舍开篇二十几个字，就把这个人物的核心矛盾给立住了。她要的是“独立女性”的名头，享用的是依附丈夫的实利。这个矛盾贯穿全文，是理解整篇小说的钥匙。

接下来的情节很简单，三个场景：

第一个场景，丫环“自由”进来回话，说家庭教师方先生的太太死了，要见穆女士。穆女士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皮夹：“去，给他二十，叫他快走！”转头又惦记起二少爷的学业要荒废几天。

第二个场景，吃早饭。吃着火腿蛋，她想起方先生来，让人送十个鸡蛋过去，还特意嘱咐“不要煮老了，嫩着吃”。她甚至想象方先生吃了嫩鸡蛋，“必能健康起来，足以抵抗得住丧妻的悲苦”。

第三个场景，书房听秘书冯女士汇报日程。盲哑学校展览会、妇女协会、张家婚礼……她不想去盲哑学校，可又怕展览会像片上没有自己。得知冯女士可以替二少爷补课，她顺势让冯女士兼任教职，每月一共给二十五块钱。

要知道，方先生原来教二十块，冯女士做秘书挣十二块，两份工作加起来三十二块，她给二十五，一个人干两份活，还省了七块。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穆女士累了一天，“哎！一天一天的，真累死人！”

人物分析：虚伪是怎么写出来的

给人物画像，要抓“言行对不上”的地方

第三题问穆女士的形象特点，六分。这种题的答题思路我反复跟学生强调：特点要概括，判断要给依据，依据必须来自文本，一条一条对应着写。

第一，虚伪伪善。证据一，她标榜独立，靠的却是丈夫的钱。证据二，她给丫环起名叫“自由”，给另一个起名叫“博爱”，名字喊得震天响，实际呢？她没起床就不准丫环进来回话，觉得丫环“还不如桌灯值钱”。这是全书最狠的一笔。老舍不给这个女人任何辩白的余地。

第二，忙碌而空虚。她一天到晚忙，参加各种集会和公益活动，可这些活动对社会并没有实际贡献，她的忙是做给别人看的忙。小说里她自己也承认，“她觉得生命是个空虚的东西”，所以要靠工作来填满自己。

第三，自私冷漠。方先生死了太太，她给二十块钱打发人走，第一反应竟然是“无缘无故的死哪门子人，又叫少爷得荒废好几天的学”。人死了，她心疼的是课。

第四，精于算计。这一特点最容易被学生漏掉。她想到以后供方先生两顿饭，第一反应是“那可就得少给他几块钱”。让冯女士兼职教二少爷，工资一压再压。这些数字写的都是账，账背后是人。

答题的时候，每一条特点都要配上文本里的具体表现，这个格式的分数才拿得全。光写“虚伪、冷漠、自私”六个字，阅卷老师想给分都找不到给分点。

别忘了冯女士这道“镜子”

第二题专问冯女士的作用，这是一道典型的次要人物作用题。记住三个角度就够用了。

从情节上讲，冯女士是推动器。穆女士一天到晚多忙，这个信息是借冯女士的记事簿说出来的；让冯女士接替方先生的决定，也是在两人的对话中自然完成的。没有她，情节就转不动。

从人物塑造上讲，冯女士是照妖镜。她心里明明知道主人给了二十块钱就把方先生打发了，嘴上却要顺着说“方先生真可怜！可也是遇见女士这样的人”。她对穆女士察言观色、处处逢迎，这种逢迎恰恰让穆女士的表演越演越真。次要人物的附和，往往比直接描写更能揭穿主人公。

从主题上讲，冯女士这个人物本身就是一面折射的镜子。她对阔人低眉顺眼，对失业的方先生没有一句真心的关切，她身上那种势利和自私，和穆女士互为表里。有钱的表演慈善，没钱的表演顺从，整个环境都在配合这场戏。批判的锋芒因此从一个人扩展到了一种社会风气。这一层写出来，主题分析的深度就有了。

手法分析：老舍的讽刺为什么不着痕迹

第四题八分，问讽刺手法。这是全卷最见功力的一题。我把老舍在这一篇里用的三把刀逐个拆开讲。

第一把刀：让人物自己拆自己的台

最上等的讽刺手法，是作者一个字的批评都不说，让人物用自己的言行制造矛盾。穆女士嘴上说“我永远这样待人”，行动上给人压工资、辞教职；她给丫环起名“自由”“博爱”，转头就嫌丫环“不知好歹”。她每说一句漂亮话，紧接着的行为就把这句话捅了一个窟窿。读者不需要谁来点破，自己就看出这层虚伪了。

答题时可以这样表述：巧用对比映衬，通过穆女士自身言与行的种种矛盾达到讽刺效果，将其虚伪冷漠的丑陋嘴脸刻画得淋漓尽致，使批判入木三分。

第二把刀：反话正说

这是老舍的独门功夫，专业一点叫“说反话”。明明穆女士的早饭极其丰盛，作者偏说她“她的早饭很简单”；明明她自私冷漠，作者偏说她“永远体谅人怜爱人”“总是给别人想得这样周到”；明明整个故事在写一个伪善者的表演，小说标题偏偏叫《善人》。

这种写法的妙处在于，正面赞美的语言和反面的事实相互碰撞，产生的荒诞感比直接骂她十二倍的力量还大。读者越读越觉得这些赞美刺耳，刺耳的地方就是讽刺生效的地方。这比作者跳出来指着鼻子骂，格调高出太多。

第三把刀：漫画式的夸张

穆女士拖着两条胖腿上下汽车、一天赶好几个场子；送了十个鸡蛋，就想象人家吃嫩鸡蛋“足以抵抗得住丧妻的悲苦”；她替冯女士打算，认为做她的秘书“当然能有机会遇上阔人”，嫁个阔人一辈子有吃有喝。这些细节全部往漫画的路上画，把人物外在的好笑和内在的膨胀一并推到极致。

夸张画出的每一笔，都是这个人物灵魂上的账单。

考试的时候，这三把刀能写出两把，手法题就稳了。写的时候记得每一条都要贴文本，空讲术语不给分。

主题探究：标题就是答案

很多学生问，这篇文章的主题到底是什么。我教他们一个笨办法，也是最管用的办法，把标题拿来拷问一遍。

标题《善人》。穆女士是善人吗？表面上看，她送钱、送鸡蛋、办公益、关心教育，件件都是善事。可这一件件善事的底色是什么？送二十块钱是为了打发人走，送鸡蛋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并且顺便压工资，办公益是为了像片上有她的脸。她的每一分“善”，都用别人的困顿给自己镀了金。

老舍要批判的，就是这么一种人：拿慈善当化妆品，涂在自己的脸上，好让自己在体面的世界里显得更体面。而更冷的一层是，周围所有人都在配合她演出，冯女士的奉承、社会的掌声，共同把一个自私的人捧成了“善人”。批判的就不只是穆女士一个人了。

所以主题可以归纳为：小说通过刻画穆女士这一伪善形象，揭露了某些人沽名钓誉、自私自利的虚伪面目，批判了以金钱堆砌善良、以表演代替真诚的社会风气。

给正在备考你的三句话

第一句，读小说先盯细节。老舍这种作家，人物的灵魂全藏在细节里——一个称呼、一个名字、一碟鸡蛋。你把细节抠明白了，人物题和手法题就有了着落。

第二句，答题永远贴文本。概括特点必须配依据，分析手法必须举例子。术语谁都会背，阅卷老师看的是你有没有本事把术语落在具体的句子上。

第三句，学会向标题提问。一篇小说的标题往往是作者态度的浓缩。《善人》这个标题本身就是全篇最大的反讽，你从标题出发倒着推，主题基本不会跑偏。

把这三句话带走，下一篇现代文，接着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