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26-02-12

铃声最后一次响起,喧嚣的校园归于沉寂。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残留的几个粉笔字,还有桌上那摞改了一半的作业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是我正式以班主任身份带班的第一个学期,也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年。
回想九月刚开学那会儿,那种兵荒马乱的感觉,至今仍让人心有余悸。小学一年级,对于孩子们来说,是一场巨大的地震;对于我,同样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挑战。从幼儿园到小学,这中间的跨度,远比书本上写的“幼小衔接”四个字要深刻得多。
孩子们像是被抛入了一个新世界的雏鸟,迷茫、不知所措,而我,就是那个试图教会他们飞翔的自己也在跌跌撞撞的领飞者。
起初,我试图用高强度的知识灌输来填满课堂,试图用严厉的纪律来维持秩序。但我很快发现,这样做适得其反。孩子们刚从幼儿园的自由空气中出来,猛然被收紧绳索,只会产生强烈的排斥。于是,我迅速调整策略,选择了“软着陆”。我不能一开始就进行剧烈的变动,以免造成他们身心的不适。
教学的切入点,变成了对幼儿园知识的熟练运用与扩展。
一年级语文教学的基石,无疑是拼音与识字。孩子们在幼儿园接触过声母、韵母,但大多零散、模糊。我的任务,是将这些散落的珠子串成项链。
在课堂上,我们不再枯燥地重复朗读,而是对已经学过的声母 \( b \)、\( p \)、\( m \)、\( f \),单韵母 \( a \)、\( o \)、\( e \) 进行系统的总结归纳。
我们将这些音节与一年级语文教学大纲规定的文章紧密结合。比如,讲到四季的课文,我们就会拼出“春”字的拼音 \( ch\bar{u}n \),讲到家人,就会拼出“爱”字的拼音 \( \`{a}i \)。这种系统性的教学,让孩子们意识到,拼音不再是孤立的符号,而是通往汉字世界的钥匙。
我要求他们不仅要能看着课文朗读,更要能对重要的字词进行熟练拼写。每一个音节的发音,每一次笔顺的书写,都是在为未来的语文大厦添砖加瓦。
除了输入,输出同样重要。虽然一年级的孩子词汇量有限,但写作思维的培养必须从娃娃抓起。我开始教给他们最基本的文章写作逻辑,告诉他们一句话要有头有尾,一段话要有因果关系。我不求文采斐然,只求真实表达。每周,我都会布置一项特殊的作业——写一篇周记。
哪怕只是短短几行字,哪怕拼音夹杂汉字,哪怕充满了童言无忌的流水账,我都鼓励他们写下去。这周记,锻炼的是基础写作能力,更是他们观察世界、表达自我的开始。
教育工作,从来不止于三尺讲台。一年级的孩子,心理安全感的需求远超其他年龄段。他们是如此脆弱,像刚破土的嫩芽,经不起一点风雨。除了教学,我必须把自己变成一个“守护者”,时刻关注他们的生理与心理状态。
课间十分钟,是我最提心吊胆的时候。孩子们玩闹起来不知轻重,磕磕碰碰是常事。我的目光得像雷达一样扫视,生怕漏掉一个危险信号。比起皮肉之苦,心理上的隐痛更让我揪心。
班里有个特别内向的小男孩,平时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很少说话。那天课间,他显得格外焦躁,脸色涨红,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我忙着处理另外两个孩子的纠纷,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等到上课铃响,他依然低着头,不敢看我。
当我走到他身边时,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一刻,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尿裤子了。作为一个刚入职的新老师,我瞬间懵了。这孩子内向,上课想上厕所却不好意思举手说,直到生理极限崩溃。那是我的失职,是我工作做得不到位。
如果我平时多关注他一点,多给他一些鼓励,让他敢于表达需求,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尴尬的一幕。
我立刻带他去了办公室,找来一条干净的裤子帮他换上,轻声安慰他。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从那以后,我更加注重孩子们的性格培养。我在班里立下一条规矩:无论上课下课,只要有事,必须举手;身体不舒服、想上厕所,天大的事也要举手告诉老师。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个教室里,表达需求是被允许的,被尊重的。
雅斯贝尔斯曾说:“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对于一年级的小学生而言,模仿是他们学习世界的主要方式。他们像是一面面镜子,精准地反射出老师的言行举止。
我意识到,我自己的状态,就是最生动的课程。如果我要求孩子们上课守时,我自己绝不能迟到一秒;如果我要求孩子们坐姿端正,我自己在讲台上就绝不能歪斜倚靠。我要求自己时刻注意素质,力求“以身作则”。
这种教育是潜移默化的。我发现,当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屑时,孩子们也会学着捡起自己身边的垃圾;当我用温和的语气与他们交谈时,他们之间的争吵也会变得少一些。我努力改掉自己身上急躁的毛病,用积极的行为去感染他们。我想教给他们的好的行为习惯,我自己必须先拥有。
这就是教育的镜像效应,想要学生成为什么样的人,教师自己首先要成为那样的人。
坦白讲,作为一名新教师,焦虑是我的常态。在教学经验方面,我与那些在讲台上站了十几年、几十年的老教师相比,存在着巨大的鸿沟。这种差距,不是靠自信就能填补的。
为了缩短这段距离,我成了学校里的“偷师者”。只要有空,我就去试听优秀教师的课。我拿着笔记本,像个小学生一样,坐在教室后排,疯狂记录。我看他们如何导入新课,如何掌控节奏,如何处理突发的课堂状况,如何引导那些走神的孩子。
回到办公室,我会借来其他老师的教案,将自己的教案与他们的逐字逐句进行对比。每一次对比,都让我汗颜。同样的知识点,老教师的设计环环相扣,引人入胜,而我的设计往往显得生硬稚嫩。
我发现自己需要改进的地方太多了:提问的技巧、板书的设计、作业的布置……于是,我积极向他们请教经验,哪怕是一个小问题的处理方法,我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除了向人学习,向书本学习更是必不可少。我在知识的积累方面存在明显的漏洞。教学年限短,阅读量匮乏,导致在课堂上常常感到“内存不足”。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自费订阅了许多的教育杂志和书刊。每晚哄睡孩子后,便是我的阅读时间。我在那些文字中寻找教育的智慧,汲取理论的养分。
为了逼迫自己输出,我还尝试着向一些杂志投稿。虽然大多石沉大海,但每一次撰写稿件的过程,都是对教育经验的深度梳理与反思。写作,倒逼我去思考,去总结,去锻炼文笔。
在这个学期的教学过程中,我遭遇了最大的一次“滑铁卢”,竟然源于我自以为熟悉的基础知识。
经过多年的大学洗礼,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声母韵母,竟然在记忆的角落里生锈了。有一次备课,我自信满满地读出一个字,写出一个音节。幸好,隔壁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无意中瞥见,纠正了我的错误。那一刻,我的脸烫得像火烧一样。如果不是及时发现,我就会在第二天课堂上,把错误的知识传授给几十个孩子。
那将是何等的误人子弟!
这件事给我敲响了警钟。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在知识面前,来不得半点马虎。在那之后,我变得格外谨慎。对于拿不准的字词,我一定会去翻阅字典。办公桌上那本厚厚的《新华字典》,成了我最好的老师。
不仅如此,我还把这种习惯带给了学生。当有学生问我不认识的字时,我不会直接告诉他们答案,而是带着他们一起查字典。我告诉他们:“老师也有不认识的字,但字典会告诉我们答案。”我想教会他们遇到不认识的字词,要试着去翻阅字典。这不仅能学会字词的读音,还能锻炼孩子们的动手能力,培养他们主动探究的学习态度。
站在学期末的节点回望,这几个月充满了暴露无遗的问题。一上课,我的紧张、生涩、经验不足就全暴露出来了。这真有些讽刺,亏我在入职前还信心十足,觉得自己满腹经纶,定能大展拳脚。现实的耳光打得生疼,但也打醒了梦中人。
我并没有因此而颓废。相反,这些失败和尴尬,激起了我的挑战心理。教育是一场漫长的修行,第一年的兵荒马乱,正是成长的必修课。我知道自己还有许许多多的不足,但也正因为有不足,才有了进步的空间。
下个学期,孩子们会升入二年级,我也将迎来教学生涯的第二年。我会带着这学期的教训,带着对教育的敬畏,带着对孩子们的热爱,继续在讲台前站成一棵树。哪怕曾经狼狈不堪,哪怕依然不够完美,但只要心中有光,脚下就有路。
来吧,下学期,请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