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来自中药学专业有机化学课的追问：知识之外，还该教点什么？

每年秋季学期，带着中药学专业的大一新生走进有机化学的课堂，我都会先问一个问题：你害怕这门课吗？

十年前，这个问题我问过专科学生；今天，我依然会问本科学生。答案几乎没变过——大多数人会本能地说"怕"，因为高中化学基础不牢，因为分子式看不懂，因为反应机理像天书。

这恰恰说明一件事：有机化学这门课如果只讲反应机理、讲命名规则、讲结构推导，它注定是失败的。

它教的内容与中药学专业学生的日常经验脱节太远。一株植物里为什么会含有特定的有机分子？青蒿素到底是什么？人工合成牛胰岛素的过程与我们今天的中药现代化研究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的缺席，让课本上的反应方程变成了无根的符号。

我越来越确信一件事：化学史教育，是有机化学教学里最不该缺位的那一块拼图。

化学史在有机化学课堂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它是价值观的载体，而不只是知识点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教书育人"被切成了两半——专业课老师负责知识，辅导员负责思想。但真正站在讲台上的人都知道，学生人格的塑造，从来不是某几节思政课能完成的。

有机化学的天然优势在于：它的知识点背后，几乎都站着科学家、站着历史、站着争论。

讲有机化学绪论的时候，我会花上二十分钟讲人工合成牛胰岛素这件事。1965年，中国科学工作者历经多年努力，通过人工合成的方式获得具有生命活力的结晶牛胰岛素。这一成就让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人工合成蛋白质的国家。

学生听到这里，眼睛是会发亮的。

讲萜类化合物章节，我会把青蒿素的故事讲透。中国科学家屠呦呦因创制新型抗疟药青蒿素和双氢青蒿素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这是中国本土科学家首次获得该奖项。

青蒿素是一种倍半萜内酯化合物，从分子结构到药理活性，从《肘后备急方》的青蒿一握，到低温乙醚提取工艺的突破，每一个细节都和学生手里的课本知识一一对应。

从人工合成牛胰岛素到青蒿素的发现，我国科学家总能在艰苦的岁月里创造世界闻名的科研成果。学生听完这些，自然会理解一件事：科学研究从来不是顺风顺水的过程，而是充满艰辛曲折的跋涉。这折射的是潜心钻研、坚韧不拔的科研精神，也是团队精神、合作精神与爱国精神的集中体现。

这条逻辑线一旦打通，知识就不再是孤立的符号，而变成了有温度、有脉络的科学故事。

它是科学素养的孵化器，而不只是背诵素材

苯分子结构这一节，几乎所有老师都会头疼。

按部就班地从分子轨道理论、杂化轨道理论出发，再用现代物理方法解释苯的结构稳定性——逻辑上没问题，但学生听完往往一脸茫然。知识点记住了，思维方式没建立起来，这是传统教学最大的遗憾。

我尝试过一种教法：先讲凯库勒的故事。

凯库勒对苯结构的研究，本身就是一段充满戏剧性的科学史。学生读完背景材料之后，我会抛出三个问题：

- 苯分子结构的历史研究背景是什么？

- 凯库勒是如何从梦境中得到启示？

- 为什么会有环状结构的思维方式？

学生回答这些问题的过程，本身就是对苯结构这一知识点的内化过程。

接下来，再逐步分析凯库勒结构式存在的缺陷，指出科学家为完善苯分子结构的解释所做出的不懈努力，由此自然引出分子轨道理论和杂化轨道理论。

这个顺序调整之后，效果立竿见影。学生理解了知识点的来龙去脉，也理解了科学探究从来不是在真空里完成的——它是在历史的检验下不断修正、不断完善的动态过程。凯库勒的故事，远比一张平面的结构式更能让学生记住苯。

它是兴趣的催化剂，而不只是装饰

高职学生的化学基础普遍薄弱，这是事实。但"基础薄弱"和"没有兴趣"完全是两回事。

问题往往出在教学方式上。当反应机理被抽离历史语境，变成一堆需要死记硬背的规则时，学习动机就会迅速滑向低谷。

化学史的作用，就是把抽象的知识点重新放回人类探索的具体场景中。一旦学生知道某个分子是谁、在什么背景下、因为什么原因被发现的，他们会发现——原来化学是有人在做的、是有故事在发生的、是可以追问"为什么"的。

兴趣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被具体的、有温度的内容激活的。

化学史教育在中药专业有机化学课堂的三个落地路径

第一条路径：把化学史织进每一节课堂

课堂教学是渗透化学史教育的主渠道。

有机化学教材有一个天然的便利：很多化学反应和规则是以科学家的人名命名的。傅-克反应、狄尔斯-阿尔德反应、克莱森重排、贝克曼重排——这些名字背后都站着人。

备课的时候，我的习惯是先问自己：这节课涉及的化学反应，背后有没有可讲的历史？知识点、化学史、人文教育，三者的结合点在哪里？

中药专业的学生化学基础普遍较差，这就要求教师在内容加工上下功夫。尽可能把化学史教育渗透到每一节的课堂教学中，让教学变得生动形象，改变以往传统有机课堂单调乏味的氛围。

落到操作层面，我有几条心得：

- 绪论章节适合讲宏观叙事：有机化学发展史上的重大理论突破、人工合成牛胰岛素这类里程碑事件。

- 各论章节适合讲人物故事：每章涉及的化合物，尽量找出与其发现、结构确定相关的代表性科学家。

- 反应机理章节适合讲争论与演进：凯库勒结构式的提出与修正，就是最典型的案例。

- 难点章节适合用化学史铺设认知台阶：在学生接触抽象概念之前，先用历史背景做铺垫。

第二条路径：用专题讲座承载大跨度的内容

课堂教学的课时总是有限的。但有些化学史素材本身的跨度极大——例如有机结构理论的演变，从柏策留斯的电化二元论，到凯库勒的经典结构式，再到现代共振论与分子轨道理论，横跨近百年。这类内容如果硬塞进某一节课，反而会模糊重点。

我的做法是开设专题讲座。专题讲座是高职院校教学活动中一类重要的教学类型，能够激发学生对学术科研的探索热情，是课堂教学的补充和深化。

把复杂的化学史素材以专题讲座的形式展开，既能保持教学形式的多样灵活，又能有效控制教学时间。讲座结束之后，学生的反馈往往很积极——他们会说，原来有机化学的历史这么复杂、这么有意思。

第三条路径：用练习任务倒逼学生主动探索

课堂讲授是输入，学生自己的检索和写作是输出。这一出一进之间，差距巨大。

我会布置两类练习任务：

任务一：预习阶段的自学检索

围绕即将讲授的化学反应或化合物，要求学生课前自行搜集相关的化学史实。学生在动手检索的过程中，会接触到教材之外的背景资料，视野自然被打开。

任务二：课程中期的小论文写作

要求学生根据已学知识，撰写与某一发现相关的史实小论文。题目可以开放，例如"青蒿素的发现过程及其对中药现代化的启示"、"凯库勒结构式的提出与修正"、"人工合成牛胰岛素的历史意义"。

学生写小论文的过程，本质上是在亲身走一遍科学家当年的探索路径。这会让他们对新物质发现的不易有切身体会，也会更深刻地理解科研精神的内涵。

通过练习扩大学生的视野，引导学生关注社会、生活与科技，让学生接触更多的与化学相关的背景知识，在潜移默化中提升科学素养。这种提升，比单纯考一个反应机理要牢固得多。

化学史教育，让学生习得的到底是什么？

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有机化学课，除了知识，还该教点什么？

我尝试用化学史教育回答这个问题，几年下来，有几条心得越来越清晰：

- 第一，让学生从本质上掌握化学理论知识。知识点背后的来龙去脉一旦清晰，记忆就从"硬背"变成了"理解"。

- 第二，帮学生形成科学思维和科学方法。化学史里的争论、失败、修正，正是科学思维最生动的教材。

- 第三，培养学生的科学精神和科学品德。从人工合成牛胰岛素到青蒿素的发现，老一辈科学家的精神风范，比任何说教都更有说服力。

- 第四，激发学生的学习热情。当知识点变成了故事，课堂就不再是单向灌输，而是双向对话。

有机化学作为中药专业中必不可少的专业基础课，它的教学也应当适应时代大趋势，实现全面教育。化学史教育，是实现全面教育的有效实施途径之一。

把化学史搬进有机化学课堂，本质上是把人类探索知识的过程搬进课堂。学生看到的，不再是一堆需要死记的分子式和反应方程，而是一代代科学家如何提问、如何试错、如何在混沌中找到秩序。

这是知识教育，也是人格教育。

它不会立竿见影地提高考试成绩，但它会在学生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对科学的好奇，对探索的敬重，对真理的耐心。

这颗种子，比任何一道题都重要。